太平南 古城北

第二十五回：《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》

这一回写大家庭内嫡庶间之勾斗，其中人心险恶，令人齿寒。

贾宝玉只为昨日一面之小红，便生出多少情绪，“心中闷闷的”，真是“情不情”之至。

贾环嫉恨宝玉，前文已有若干铺垫。二十回贾环赖钱，宝玉说了他几句，他便在赵姨娘面前反咬一口：“宝玉哥哥撵我来了。”二十四回，“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，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，早已心中不自在了。”这一回，宝玉回来便滚在王夫人怀内，“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”，而贾环却被王夫人命抄《金刚咒》。合家上下，从老祖宗到奴仆丫头，都是宠爱宝玉，厌弃贾环。第一是大家都念宝玉为贾母心肝儿肉，轻慢不得；第二是传统中以嫡为尊，贾珠早逝，宝玉是贾府未来的主人；第三是宝玉品貌情性，实高出贾环许多，叫人无法不爱。但若必将贾环写成人人憎厌之人，又流于肤浅；偏有个彩霞，对贾环竟颇有情义，这便是《红楼梦》高明之处，总是出人意表。

贾环把灯油烫宝玉，王夫人骂贾环，凤姐却一面笑道：“老三还是这样荒脚鸡似的，我说你上不得高台板。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才是。”一下把火延烧到赵姨娘身上。凤姐的“笑”真是藏着多少利刃，杀人于无形。脂批云：“坏极。”

马道婆出场，便栩栩然一神婆。一面忽悠贾母捐灯油，一面讨赵姨娘的鞋面，总是千方百计占尽便宜。而一旦看见银子和欠契，“并不顾青红皂白”，也不念宝玉是自己的寄名干儿子，就助赵姨娘要置宝玉于死地。见小利而忘大义，贼婆子可杀！

这一回虽是写宝玉烫了脸，中了邪，但时时又写到黛玉。黛玉爱洁，独不厌宝玉脸上敷药，“凑上来，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，问疼的怎么样”，是何等体贴。虽不言黛玉心中如何心疼如何牵挂，但“闷闷”二字，已泄露无遗。宝玉忽而中邪，命悬一线，作者浓墨重彩，写贾母、王夫人如何悲痛，于黛玉反倒只略提及。难道黛玉此时之伤心不及众人？非也。黛玉平时无故也要为宝玉流多少泪，此时为何反而不见哭？未明写黛玉悲伤流泪，实写出背后不尽的悲伤流泪。若必云“颦儿终日以泪洗面，哭成个泪人”，则落入末流。则何处可见黛玉日日悬心，夜夜伤神？且看闻听宝玉省了人事，“别人未开口，林黛玉先就念了声‘阿弥陀佛’”。这一声“阿弥陀佛”便是泄露。

凤姐的诙谐端的是好诙谐，向黛玉说：“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，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？”宝钗的诙谐亦是好诙谐，说：“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：……今儿才好些，又要管林姑娘的姻缘了。”颦儿含羞带嗔，何等动人。而薛蟠这个粗人，忙乱里“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，已酥倒在那里”。颦儿含愁带泪，能折倒阿呆。

贾府子弟中常有偶露名字并无事迹者，如贾萍，竟在行文上与贾蓉、贾芸并列，其作用大致相当于列举不尽的“等”字。

2月8日

《低HIGH》是张靓颖2010年全新大碟《我相信》中的一首小歌，长度只有1分35秒。它甚至算不上歌曲，因为没有一句歌词，只是歌者伴着音乐哼唱，自个儿HIGH，慢慢地HIGH，低低地HIGH。也是这首歌，表达了这张专辑的整体状态，可谓点睛之作。

什么是低HIGH的状态？

张靓颖在《嘉人》专访中说：“我希望自己，一直保持在低HIGH的状态。保持温度，保持兴奋，保持热情，但不要过度。周围的事都不那么重要，快乐最重要。成绩，其实不只一个数字，一个目标，也就是快乐而已。”

我的理解是，不论是对待音乐，还是对待生活，要时刻保持七分的兴奋，预留三分的清醒。古人讲：“饮酒半酣正好，花看半时偏妍”，是中庸。张靓颖推崇的不是“半半”哲学，而是“七分”哲学，是低HIGH。倘文字还不够直观，听完这张《我相信》，听众应该就能领会了。这张专辑正是有温度，有兴奋，有热情，但没有过度。像《热》、《快活》、《办不到》这样的热歌，或者有听众会认为还不够辣、不够野，《低HIGH》也太短、不过瘾。在我看来，这是“使扬者抑”，正是张靓颖“低HIGH”的状态在歌曲中的反映。

同样的，在抒情慢歌部分，张靓颖也部分摒弃了《我们说好的》、《我走以后》、《画心》中那种苦情的唱腔，而取一种更自然的声线，哀而不伤，伤而不苦，“使抑者扬”。这也是一种”低HIGH“。

应该说，《我相信》是张靓颖出道以来四张专辑里风格最为统一的一张，除了要归功于新东家环球唱片、制作人阿弟仔的努力，也要归功于张靓颖在唱法上作出的改变和对情绪的控制。新专辑的两条线，电音舞曲和R&B抒情，脉络清晰，相得益彰。

《我相信》同时是张靓颖的风格成熟之作。专辑里几乎每首歌都可以从前几张作品里找到发展脉络，只不过今昔不可同日而语了。封面上时尚靓丽的张靓颖也早已不是四年前《Jane爱》和《The One》包装上那个土妞了。

张靓颖，就请你继续低HIGH着吧，狂欢的任务交给我们听众好了。

精华推荐：一首主题，两首热歌，三首抒情。

一首主题：《我相信》。作为张靓颖每碟必有的自传类歌曲，《我相信》时尚、大气兼具，传递出歌者求新求变而本色依然的心声。在此之前，有《光芒》、《木脑壳》、《Dear Jane》、《我的路》，可以串成一条成长的轨迹。

两首热歌：《热》、《办不到》。张靓颖在尝试了《个人秘密》、《Dream Party》、《音乐让我说》等快歌之后，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热舞劲歌。其实早在第二张专辑的时候，《给不起的爱》《Your song》已经在玩男声rap了，只不过这次《办不到》玩得更加酣畅淋漓。这两首歌的出现，突破了以往专辑里快歌弱、慢歌强的不平衡，甚至抢了慢歌的风头。

三首抒情：《如果这就是爱情》、《I don't wanna pray》、《我们都辜负了爱》。这三首慢歌，展现了张靓颖对不同风格抒情歌曲的驾驭能力。如果说《这该死的爱》、《我们说好的》、《我走以后》代表的是”靓式情歌“的基本面，那么这三首慢歌大大丰富了”靓式情歌“的内涵。以前散落在专辑不起眼角落的点缀之作，今次升格为专辑的主流。《如果这就是爱情》的R&B曲风承接的是《围城》；听《I don't wanna pray》，会想起《为难》；《我们都辜负了爱》的情调，分明曾在《保鲜期》里出现过。

第二十四回：《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》

这一回旁逸一枝，写贾芸和小红。

贾芸出场，扣“伶俐乖觉”四字。宝玉年纪比贾芸小四五岁，却说：“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，倒像我的儿子。”贾芸说：“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，认作儿子，就是我的造化了。”宝玉向来视男子如“浊物”，亲近者不过秦钟、北静王、蒋玉菡等寥寥数人。秦钟是“身材俊俏，举止风流”（第七回），北静王是“形容秀美，情性谦和”（十四回），蒋玉菡是“妩媚温柔”（二十八回），可见宝玉青眼的男子必定一表人才。贾芸“生得着实斯文清秀”，得宝玉夸了一句“倒像我的儿子”，可见其人物有超群之处。

贾芸在贾琏前谋差事，一听没戏，“半晌”说道：“既是这样，我就等着罢。”妙在“半晌”，不是“立刻”，因此是伶俐人，却不是狡猾人。写贾芸欲贿赂凤姐，先插入卜世仁和醉金刚一段，补出贾芸的家世境况及行事格局，衬出贾芸虽钻营，却不委琐。

卜世仁数落外甥贾芸一段，使我想起《儒林外史》里的胡屠户对待中举前的女婿范进，衬出贾芸毕竟有些骨气。写倪二泼皮，却肯把银子赊与贾芸，又衬出贾芸平时行止毕竟方正。总之是为贾芸作传。

贾芸见凤姐一段，伶俐人遇聪明人，最是好看。凤姐先是“连正眼也不看”，再是“满脸是笑”，再是“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”。芸哥真是好口才。凤姐后面说：“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。”贾芸数日之间，连得宝玉和凤姐的青眼，大有前途。

小红出场时，娇声嫩语的那一声“哥哥”，却是蹊跷。按说，一个丫头见了爷们，没有直接喊“哥哥”之理，且她见了贾芸，“便抽身躲了过去”，则这一声“哥哥”是叫谁的，待考。小红有两处“冷笑”，一处是在贾芸前，一处是回答宝玉的问话，便见其非温顺示弱之辈。她为宝玉倒茶，却原来“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，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” 。秋纹、碧痕一段痛骂，写得如见如闻。同是丫头，却原来也分三六九等；怡红院虽小，里面有恁多钩心斗角。

2月3日

第五回：《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》

这一回是书中大关节，预告了十二钗的命运。以现在流行的话说，这叫“剧透”。看小说、影视，剧透总是一件扫兴的事，尤其于倚重情节的作品。但是《红楼梦》的“剧透”，读者还是欢迎的。首先，《红楼梦》毕竟不倚重情节，剧透并不影响阅读趣味。其次，读者希望作者剧透，若无作者和批者的剧透，后数十回遗失的情节如何猜想？第三，对《红楼梦》来说，剧透是一种艺术，不但此处剧透，后面亦多有剧透，且透得巧妙，剧透反而增加了阅读趣味。

但是我还是不太喜欢“太虚幻境”相关文字。何也？秦可卿引贾宝玉去正房睡觉，房中挂的对联道：“世事洞明皆学问，人情练达即文章。”虽然宝玉不喜欢，却是至理。《红楼梦》好看耐读处，正在“世事”与“人情”。“太虚幻境”等幻想文字，妙则妙矣，到底非读书关键。所以本回不详批，数语点过。

宝玉在梦里见到仙姑，开口便叫“神仙姐姐”。大约这世间上的年轻女子，在宝玉口中，不是“姐姐”，就是“妹妹”，更无第三种称呼。

十二钗判词及《红楼梦》曲先放过，警幻论“淫”一段实为旷古未有、惊世骇俗之谈。警幻称宝玉为“天下古今第一淫人”，几乎要将读书人唬杀！

十二钗中，独秦可卿是谜一样的人物。秦可卿是宝玉的引梦人，将他引至太虚幻境，而梦中与宝玉行警幻所授之事的，小字也叫可卿，乳名兼美，乃是兼有薛宝钗、林黛玉之美的意思。则人间的秦可卿是幻境中可卿的幻象也，却不知比钗、黛之美如何？

2月3日

第八回：《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芸轩》

这一回当“金玉相会”看，比第三回“宝黛会”又不同。起因却是宝玉想着薛宝钗在家养病，要主动去探望。然而文必有曲折，所以未入梨香院，先插入几个清客相公和管家头目。

第三回写宝玉眼中黛玉：“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，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。态生两靥之愁，娇袭一身之病。泪光点点，娇喘微微。闲静时如娇花照水，行动处似弱柳扶风。心较比干多一窍，病如西子胜三分。”由眉眼写起，总无一字写衣饰，概黛玉之美超然物外，宝玉眼中只有一个“神仙妹妹”，更不见衣装头饰等俗物，此是“不以貌合，但以神遇”。这一回写宝玉眼中宝钗，却从衣饰写起：“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䰖儿，蜜合色棉袄，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，葱黄绫棉裙，一色半新不旧，看来不觉奢华。唇不点而红，眉不画而翠；脸若银盆，眼如水杏。罕言寡语，人谓藏愚；安分随时，自云守拙。” 可见宝钗虽美，在宝玉眼中到底只是凡人之美。

再看宝钗眼中宝玉，除了紫金冠、金抹额、衣服、挂饰等之外，并无一字写眉眼神态。第三回黛玉看宝玉时，除了外饰，还写道：“面若中秋之月，色如春晓之花。鬓如刀裁，眉如墨画，眼似桃瓣，睛若秋波。虽怒时而若笑，即嗔视而有情。”“天然一段风骚，全在眉梢；平生万种情思，悉堆眼角。”偏黛玉就看得这样仔细，能看出“有情”来；宝钗却只草草一看，是果然“安分守拙”耶？窃以为，黛玉眼中宝玉“有情”，其实是黛玉自己多情；宝钗看宝玉与情无涉，是宝钗“无情”。（可为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作注脚。）

莺儿是妙人。若不是她从旁言语，宝玉哪里知道宝钗有金项圈，圈上有字，和自己的玉可以配对呢？“金玉良缘”被无心人说破，宝钗“嗔”得妙。

黛玉来探宝钗，一见宝玉，便笑道：“嗳哟，我来的不巧了！”我却说黛玉来得巧极，非如此，哪里有“半含酸”这样的妙文。宝钗劝宝玉莫吃冷酒，宝玉听了，黛玉便借雪雁送手炉发挥了：“那里就冷死了我！”“也亏你倒听他的话。我平日和你说的，全当耳旁风，怎么他说了你就依，比圣旨还快呢！”宝钗当时不睬她，过后顺着李嬷嬷的话，在黛玉腮上一拧，说：“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，叫人恨又不是，喜欢又不是。”大约宝钗先前就想拧了吧。宝玉亦想拧，十九回宝玉“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胁下乱挠”，便为相似的话。

写宝玉醉，“林妹妹吃茶”一语毕肖。

这一回要撵李嬷嬷，终究被袭人劝住。然而看后文，李嬷嬷、茜雪竟是出去了。到底怎么出去的？书中似乎阙了文字。李嬷嬷大约是真被“撵”出去的，或者是自己“告老解事”（十九回）去了，就为此番枫露茶事件。但是又何至迁怒到茜雪？我为茜雪叫屈。

1月31日

第十八回：《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》（续）

这一回元妃省亲，是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的热闹节目。如此大场面，固是非经历者不能写，而经历者无大家手笔，亦必写不出。

林黛玉误剪香囊袋，是垫场小戏。黛玉误以为宝玉把她做的香囊也送与小厮了，向宝玉道：“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，可不能够了！”二十一回，宝玉头上的珠子少了一颗，宝玉说丢了，黛玉冷笑道：“也不知是真丢了，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！”二十八回，宝玉误把袭人给的一条汗巾子赠给了蒋玉菡，袭人点头叹道：“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！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账人。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。”可见宝玉于身外之物常常随随便便就给了人。然而宝玉能将袭人给的东西误送人，却绝不会将黛玉给的东西误送人。香囊原是被他珍重地带在衣服里面。可见黛玉在宝玉心中的位置非袭人辈可比。

“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，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。”有“白头宫女在，闲坐说玄宗”之意。

写元妃来时，便极有曲折。先是久待不来，略一松弛，她反而来了。写园内之景有一处：“柳杏诸树虽无花叶，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，粘于枝上的，每一株悬灯数盏；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，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。”如此粘纸为花，剪羽为凫，大逆天然，隐寓繁华背后的造作与伪饰。

元妃省亲，是贾府荣宠已极之时。然而此元宵佳节，却了无欢乐之意。写贾家自上往下，处处透着紧张、谨慎乃至压抑。及至后堂相见，贾妃满眼垂泪，与贾母、王夫人“呜咽对泣”。极繁华亦极落寞，极欢乐亦极悲伤。贾妃与贾政语往后，我几乎不忍卒读。

宝玉作诗一段，是正文内的调剂。宝玉上一回在贾政面前，虽然才思敏捷，这时也要“拭汗”了。这一夜忘了“绿蜡”被宝钗奚落了一回，十九回又被宝钗讽刺了一番。这里姐姐才走，那边妹妹又来了。宝钗为宝玉提点了一个典故，黛玉便替宝玉捉刀了一首五律。总是平分秋色。

1月28日

第十七回：《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》

脂批：“此回宜分二回方妥。”这里将“宝玉听说，方退了出来”和“至院外，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”之间分回。十七回是一篇《大观园记》。大观园是宝玉及十二钗活动的主要舞台，故用一回笔墨作番交代。然而又不必一亭一馆细细写去，好为后文留下许多新鲜余地。本回所详写的，是“有凤来仪”、“杏帘在望”、“蘅芷清芬”、“红香绿玉”四处，就是日后黛玉之潇湘馆、李纨之稻香村、宝钗之蘅芜苑及宝玉之怡红院。黛、钗、宝玉居处详写于此，可以理解；稻香村为何在此处详写，其中不知是否别有深意？

宝玉不爱读书，却非不学无术。其实宝玉也并不是不爱读书，看他二十一回剪灯看《南华经》（《庄子》），二十三回偷看各种小说及《会真记》（《西厢记》），《离骚》、《文选》也看过（蘅芷清芬处），便知他也是爱读书的，只是不爱读四书五经等应试之书，却不妨杂学旁收。宝玉之才，此回题对额乃知。不但不是庸才，且是才思敏捷，出口成章。

宝玉所题对额，以“有凤来仪”、“蘅芷清芬”两处最妙：“宝鼎茶闲烟尚绿，幽窗棋罢指犹凉。”（有凤来仪）“吟成豆蔻才犹艳，睡足酴醿梦也香。”（蘅芷清芬）略不逊于唐诗宋词中的佳句。想这是黛、钗二人居处，故作者使宝玉不敢敷衍也。

此一回，一半写宝玉，一半写贾政。而众清客也是不可或缺，恰为父子二人衬托。宝玉一边畏惧父亲不敢多言，一边又忍不住大发议论。贾政一边恨儿子不务正业，一边又喜他毕竟有些“歪才情”。所以政老一会儿“点头”，一会儿“摇头”，一会儿“微笑”，一会儿“冷笑”，一会儿“拈髯”，一会儿“喝断”，总是心中一半爱，一半恨，而恨其实也是爱，是严父对逆子的无可奈何。二十三回，贾政看宝玉，“神采飘逸，秀色夺人”，再看贾环，“人物委琐，举止荒疏”，念及王夫人和自己已老，只得这一个亲生儿子，“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”。读者到此处，亦不免为政老一叹。

凤姐管理手段厉害，可惜是个女子；宝玉本当继业兴家，却只爱在脂粉丛里厮混。二人正是性格和身份错位。二十回，脂批感叹曰：“宝玉肯效凤姐一点馀风，亦可继荣、宁之盛”。这便是贾政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根由了。

1月26日

第三回：《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》

通行本里，这回回目一般作：“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”。同是林黛玉进贾府这件事，“林黛玉抛父进京都”哪里及得上“荣国府收养林黛玉”来的深刻？“收养”侧批云：“二字触目凄凉之至！”细思量，“抛父进京都”，黛玉是主语，在黛玉是主动，看不出寄人篱下的意思，且“抛”字语意模糊，难免有“抛弃”的歧义；“收养林黛玉”，黛玉是宾语，在黛玉是迫不得已，是年幼失母、舍父离家、形同孤雁、迹近飘萍的凄凉无助。“收养”二字，为黛玉一生的悲剧张目。

这一回，以黛玉之眼写荣国府，一部书的关键人物纷纷登场。明写贾母、凤姐、宝玉等，暗写贾赦、贾政两位家长。

看写贾母：“方欲拜见时，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，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”。一笔写尽老太太对女儿、外孙女的疼爱。且看旁写一笔：“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”，妙在“掩面”二字，如《史记》中“助皇后悲”，是助贾母悲也。

写凤姐，用先声夺人之法。“凤辣子”第一次登场，便占尽风光。此后凡她登场处，便是热闹节目，真是《红楼梦》中第一红人。

写贾赦之居处，“小巧别致”，“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”，便见贾赦平时好淫逸之风，伏下以后鸳鸯之事；写贾政之居处，连用了三个“半旧”，桌上有书籍，便见贾政作风朴素勤勉得多。贾赦称病，是无事而不见；贾政斋戒，是有事不能见。

宝黛相会是神仙文字，且看作者笔法腾挪。宝玉未现身之前，王夫人便对黛玉有多少嘱托，只“孽根祸胎”“混世魔王”八个字便能唬住人，使人想到宝玉应是一个无赖人物。所以黛玉心说：“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。”这是欲扬先抑之法。宝玉来时，却先有丫鬟笑着进来说：“宝玉来了！”想其口吻，并直呼小主人名字，在这个讲究规矩的大家里显得颇无规矩，便暗写出贾宝玉在脂粉丛中的好人缘。宝玉进来了，却又不与黛玉直接厮见，先出去见王夫人。如一段好曲，将到华彩高潮，却先一顿挫，真正好笔法。黛玉眼中宝玉，人物如画；宝玉眼中黛玉，宛如仙子（“神仙似的妹妹”）。却都觉得对方似曾见过，固是木石前盟，亦可谓一见如故。

黛玉第一次见过宝玉，便自责惹他摔玉，因此“淌眼抹泪”，一生之“还泪”殆始于此；而宝玉在黛玉流泪之前，摔玉过后已自“满面泪痕”。已预示日后二人多少纠葛。

1月25日

第二十回：《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》

这一回只闲闲写出几件事来：先是李嬷嬷闹绛云轩，一张；次是麝月晴雯口舌，一弛；再次是贾环恼，凤姐“弹妒意”，又一张；史湘云来，一弛；然宝黛忽而纠葛，陡然紧张；至黛玉“俏语谑娇音”，又放松下来。好的文字必如此，张弛有度，跌宕从容。

李嬷嬷闹绛云轩，是枫露茶和酥酪事的总爆发。《红楼梦》写一人，那人便活跳出来。李嬷嬷一副失势老妈口吻，绝不错的。

写麝月晴雯口舌，是麝月正传。此段口舌，最传神是麝月在镜中向宝玉摆手，晴雯忽又跑进来。其妙不可言，只能学批家说：好看煞！好看煞！袭人病了，方显出麝月是第二个袭人。书中每用这种“拨云见月”之法，即排除出一个人，才给予第二个人表现机会。如二十四回，袭人不在，麝月不在，秋纹、碧痕都不在，方写出一个小红来。

再看写莺儿，和贾环掷骰子，“拍着手只叫‘幺’”，又是一个可儿。

凤姐说赵姨娘：“他（贾环）现在是主子，不好了，横竖有教导他的人，与你什么相干！”此话利害如刀。儿子是主子，亲娘是奴才；能教导他的人是太太，却不是亲娘。可恨之人也自有其可怜之处。叹。

若言宝黛间的情意，前面多少文字都只是微露半含，至十九回方渐入绵密，至此回乃有直接的“表白”。宝玉说出“亲不间疏，先不僭后”八个字，直接明言在自己心中，黛玉亲过宝钗。想黛玉为宝钗生了多少醋妒，为宝玉流了多少酸苦之泪，今日方从宝玉口中听到这八个字，宁不放下一块心病？黛玉道：“我为的是我的心。”宝玉道：“我也为的是你的心。难道你就知你的心，不知我的心不成？”这样的表白，此前是不曾见的。次后第二十二回，黛玉为湘云又和宝玉恼了一次。经这两次，方有并读西厢这样情意深致的文字。宝黛间这样的关键章节，读者不可放过。

湘云向黛玉道：“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，就算你是好的。我算不如你，他怎么不及你呢。”黛玉冷笑道：“我当是谁，原来是他！我那里敢挑他呢。”而“宝玉不等说完，忙用话岔开。”则宝钗实是宝黛二人心中一个结。

美人而咬舌，我未见湘云之外有他。

1月23日

第十九回：《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》

此回目端的是好词句。这一回是着力写袭人的文章，宜与二十一回参看。

若说《红楼梦》里有名有姓的丫头，总也有几十个。难得是每一个小丫头，即使只露一面，总有一段新奇的文字，绝不雷同。这一回里便有一个卍儿，名字从梦中富贵图画上来，竟是写不出来的。二十一回还有一个四儿，本名“蕙香”的，聪敏乖巧得紧。在宝玉眼中，女儿都是平等的，即使是最低等的丫头，也必亲之爱之。卍儿与茗烟之事，若是被第二人看见，哪里会这样轻易过去。再看他见了袭人两个姨妹，回来还念念不忘，说这样的人“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。”宝玉是世间第一情种也。

宝玉探袭人。看袭人的一番招待，花家母子的一番忙乱，不禁让人唏嘘。宝玉向袭人道：“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。”袭人悄笑道：“悄悄地，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。”——此句妙绝，袭人彼时情态如在目前，凡人想不出，道不出。

李嬷嬷吃酥酪一节，与第八回吃枫露茶一事对看，见袭人与晴雯迥异。

“玉生香”一节，通篇未见一“情”字“爱”字，但缠绵之意使观者心痒耳痒，极致文字。黛玉见宝玉腮上有胭脂，说道：“你又干这些事了。干也罢了，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。……”可见黛玉也并非全无劝诫之心，然而她决不强劝。宝玉与黛玉之相爱，是真正出于心而摒弃一切微末枝节的。与袭人之规箴对看，两般人物，两般情意。

写黛玉之香又是妙文，与宝钗之香不同。写黛玉香：宝玉“只闻得一股幽香，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，闻之令人醉魂酥骨。”写宝钗香：宝玉“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，竟不知系何香气。”宝钗之香甜而冷，是冷香丸之香，终归是凭借一件物事；黛玉的香奇而酥，却是无凭无据天然的香气，总是黛玉更高一筹。

林子洞耗子精的故事，虽是宝玉随口诌来，却似预拟好的一般，可见宝玉机智。偏今日是腊八，此故事好应景。

宝钗走来，说：“原来是宝兄弟，怨不得他，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。……”一段妙讽。原来宝钗也是善讽刺的，也有厉害的一张嘴，不独颦儿专长。而平时不见宝钗讽刺者何？善藏也。

1月22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