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南

     出潼关一路往西，八百里秦川一片白雾茫茫。
     车过西安，自车窗往外张望，可以看见古城墙巍峨屹立，俨然残存有汉唐的宏伟气象。欲考察中国，西安注定是一座绕不开的城池。如果只用一座城代表中国，我认为那必须是西安。然而，我于西安只是擦肩而过的旅人，只能把目光在它身上逗留一瞬。将来有机会，我一定会虔诚地走进这座城市，把它细细瞻仰。
     我此行的目的地在西安往西180公里的宝鸡。因为公事，此番已是第二次来这座城市。上一次是七月的盛夏，住处左近的山峦绿得像家乡的丘陵，依稀能瞥见秦岭的神采。这次来，不巧是冬季里的阴雾天气，接连几天，都没看到太阳。然而对这块土地的感觉，却胜过前一次。关中这块土地，与冬季的荒冷合拍。
     在西北冰凉的空气里，历史正如眼前这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，弥散于广大无边，四方周际，茫茫渺渺，亦真亦幻，无孔不入至避无可避。也许只是一座山，也许只是一条河，也许只是一个小县城，然而当我把它们的名字和历史联系起来，心里便不由得激动起来。潼关、临潼、西安、咸阳，一站站过去，我恍惚逆行在时空的隧道里。窗外，大唐过去了，三国过去了，西汉过去了，大秦过去了，战国春秋过去了，一步步接近古老的周王朝，直至一源百派的炎黄时代。
     一条大河从宝鸡城中蜿蜒穿过，如果不是同车人的提醒，我还没意识到自己正横跨古老的渭河。三千年前，或许同样是这样一个冬日，姜尚就在这道河上悠闲地直钩而钓。距此不远，有座山叫岐山，曾经有凤来鸣，周朝八百年基业即在那里发迹。同样在那里，诸葛武侯北伐六出，无功而返，出师未捷身先死，星落秋风五丈原。那叫五丈原的小地方，就在宝鸡城东几十公里处。两千年前，刘邦采用韩信的计谋，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，遂定关中，得汉天下。宝鸡的古名，便是陈仓。遥想当年，这块土地上有多少英雄出没，成王败寇，好不热闹。我不敢多想，因为历史有种不真实感，越想越觉得唏嘘与荒诞。同时，历史的稠密感，对现实是一种压迫。
     没有工作的下午，跟着老师去攀爬住处附近的山岗。山岗不高，但是很陡，少见石头，似乎大部分是黄土。有人说这便是“塬”，是黄土高原的特征地形。然而这里的塬并非千沟万壑，精光秃秃，我倒觉得倚靠着秦岭，算是它的余脉，还是该叫“山”。不过山上有窑洞，虽然大多数已荒弃，但以前肯定是本地居民的住处，这与印象中黄土高原的民风相仿。我们沿着一条新修的乡村公路逶迤向上，直通山顶。我没想到山顶上原来还有一个小小的村落。村边有几株柿子树。这个季节，火红的小柿子结满枝头，像成百上千的小灯笼。我们想像当北风强劲时，那一颗颗的小灯笼纷纷坠落，像下着一场红色的流星雨，砸在旅人的嘴里，化成浓浓的果浆。村里人家的墙头挂着金灿灿的玉米与火红的辣椒，房前屋后堆满收割的玉米柴禾。村头的方场尽头，有一棵高大的槐树，正如很多西北农村小说里描述的那样。站在槐树下，能望见山下的市集与小镇。
     山下的市集上正卖这种火红的小柿子，一块钱能买十五个，实在是价廉物美的佳品。我们回京的当天下午，一伙人搬了十几斤的柿子回来，把卖柿子的大娘乐开了花。还有那种火红的辣椒，据说是凤翔县的特产，十五元一斤，能装很大一袋。此地的花椒据说也不错。回京的时候，一并买了些。当地的特色食品据说是肉夹馍和扯面。肉夹馍其实是面饼中间夹着肉，并不好吃，我以为。至于扯面，最大的特点是宽，最细的也有一指宽度罢，难怪当地有俗谚道“面条像腰带”云云。